你是一個身處德國的香港人

我想寫,本來是覺得浪費時間,但是想了想,要停一停,回憶以前在大學讀書的時候,德國同學說,溫習累了,要起身,喝一杯冷冷的清水,Erfrischung是也。他說得很有道理。

 

你是一個身處德國的香港人。

 

你知道德國人不喜歡在辦公室內看見人大模斯樣滑手機,你把身子輕輕的扭到一邊,把手機放到你掌心下面,用食指打開Facebook,看見FAZ有一篇很好的報導,你趕快輕輕按下Gefällt mir的手指公。到了Welt的報導,實在也很好,你還偷偷的先打開,看一看他怎麼講香港有Aufruhr,雖然有點誇張,不過還是要再多點一次Gefällt mir。這種鬼鬼鼠鼠看新聞的方法,導致到你感到不常出現的偏頭痛。

你今早走進有『德國工X會』之稱的VHS的課室,整個課室的學生和老師都目不轉睛地看著你,你知道他們希望你講一講現在香港的第一手資訊。不過你才學到B1,也是上一個星期剛學到Heimat這個字,『嗨擘』這個廣東音,你脫離不到。你昨天有仔細看過其他香港人翻譯出來的海報,資料和影片,使盡九牛二虎之力,跟同學講解你的看法。老師看來很滿意,你心裡雖然壓抑,不過都有一絲喜悅:我的德文,終於可以大派用場。

你在看蘋果的反送中集會Live。你的遠方親戚還在你根本就不常用的微博跟你說,有人又想搞亂香港,『搞搞震』的黃台仰和李東昇,也來了哥廷根讀書,問你有沒有見到他們,隔著電話也感到那種廢老特有的氣味,令你十分不適。這次你不顧禮貌,已讀不回,繼續看Live。

你才剛剛考了車牌,去Köln的話,要上Autobahn,速度太快,你有點怕。不過你最後還是拿起車匙,登上車,參加集會。

你問你老婆:發狂的,失去理性地,暴力地做一件事,可以怎麼講?"Willkürlich?" 好像不夠暴力,沒有發狂的意思。"Sie sehen ja!" 她說。你重複睇翻看這一條片段,對,看這一條影片的人,不論是香港人,德國人,還是這個地球上任何角落找出來的人,都看得出瘋狂的暴力。Du hast recht. 你回她一句,繼續在影片下的小框框內繼續打字。

你沒有什麼時間,但是準備明天跟德國政治組織會面,一路準備,已經是凌晨兩點,坐在電腦面前整了十張Folien。你的德國朋友,半睡半醒坐在你旁邊,說你有Tomaten in den Augen。你不解,德語你學了好一陣子,你知道Tomaten是番茄,Augen是眼睛,但不知道什麼是『番茄入眼』,到你入廁所照了鏡,就突然明白德國人這個說法還是挺生動的,難得地笑了一笑。

你看到上一個禮拜在Paulplatz的集會,也有四五十個人出席,見到了很多在香港人在德國Group的版友。你對自己說,今次硬著頭皮,接下來的星期日,也要再搞一次集會。

雖然你完全沒有舉辦集會的經驗。

你其實很討厭香港令人難以呼吸的氣氛,能夠來德國,就覺得很幸運。那天你離開香港,飛機在法蘭克福的跑道緩緩降落,興奮和期待的心情,掩蓋了你的不悅:在Terminal zwei去出境大樓,那趟麻煩的轉駁巴士,也沒有什麼可以投訴。巴士窗外的風景,你還歷歷在目。不知何故,真的,這一次你是真正的大惑不解,此刻你想把這個美好的回憶,一格一格的倒放回去,讓你可以回去,跟朋友一起去金鐘。

你睡得很差,晚上輾轉反側,來了德國那麼多年了,發的夢,夢境仍然是在香港這個故鄉。你看過的新聞片段,糾結纏綿,左邊手臂仿佛感到力寶中心下面胡椒噴霧的灼熱感,突然之間你又去了龍和道這個只有昏暗街燈的地方,頭頂上不斷橫飛的催淚彈,噴出絲絲輕煙,嗆入鼻孔,你忍不住咳了出來。你又驚醒了。你身邊的男人也一同驚醒,雖然他不是香港人,但他知道你在想什麼,輕輕撫著你的頭,抱著你再次入睡。

你在一個匿名的Google Doc文檔入面飛快地打字,你口中念念有詞,深夜兩點半,嗒嗒的打字聲在書房內特別嚮。不過每一次打到Z這個字母的時候,你總會打錯,頓一頓,又改回去。翻譯逃犯條例,打Auslieferungsgesetz最後的z字,打了幾百次,還是繼續錯,因為你還是每天都打廣東話,下一分鐘,你又打德文,兩個鍵盤之間轉來轉去,永遠沒有習慣Y和Z的錯位。

你剛好放Semesterferien,這個令你期待已久的德文字太重要了。在德國讀的第一個Semester,眨眼就過去,才剛剛想要過去德國另外一邊近法國邊境的Colmar,風景實在太明媚。你正在上網看這個Bla Bla Car司機的評價,香港就傳來了佔領的消息。你馬上按了頁面上那個不起眼的Abbrechen按鈕,開了Lufthansa的網頁,第一班的飛機,直航,法蘭克福到香港。想買機票。

不過戶口沒有錢。

你往後坐了一坐,把視線從網頁略略往邊框一移,新買的Macbook邊緣閃著貴氣的光芒。

你立刻拉開左手邊的抽屜,把幾日前的單據拿出來,合起電腦,衝出去趕搭S-Bahn,很快就到,下一個站就是Apple Store。

你公司的大老闆本來想在亞洲建立一個Niederlassung,你是香港人,自然一路跟他推銷一下香港,畢竟你都想有機會多回去香港一下,就自然要跟他說星加坡也沒有香港好。可惜,這幾天你看見IHK的聲明,看見你的大老闆,你仿佛有點心虛,不敢再跟他講香港的營商環境有多好,搞一個GmbH有多簡單。你回到家裡,才猛然一頓:沒有!香港才是最安全的!哪一個城市可以有一百零三萬個守衛軍一夜出現?

你悶屈了兩天在家,老婆跟你講要跟女兒出去走一個圈,買點日用品。你走出去,陽光明媚,卻有點刺眼,德國的街道突然變得陌生,好像你多年前剛剛搬來的Berliner Dom,那些典雅的古典建築給你一種沒有感受過的新鮮。你突然明白了什麼,心頭一抽,女兒天真地問你為什麼停下來,你只能對著天真的她笑一笑,在德國長大的她,不會明白香港在你心目中有什麼地位。

你來了德國十年,本來覺得自己跟香港沒有什麼關係,你就坐在那,想著想著,明明你覺得你從來沒有悲傷過,但是眼角不自主地流下淚水。

你的兒子在地上爬著,你的女友沒有在看,不過你知道她不喜歡你跟兒子一起的時候玩電話,Handy weg!這一次她沒有說什麼,反而到林鄭月娥講英文的時候,Suspension,她說她也明白了。你心想,她其實不明白,林鄭月娥最喜歡玩的『擱置』招數,連很多香港人也不明白。Aussetzen跟Zurückziehen是不一樣的。

你看見熒光幕上吊著的黃雨衣,你雙手發抖,憤怒得喉頭發出咯咯的聲音,在你身邊上Schulung的同事,個個都問你Was ist los?你無力的手揮一揮,也沒有力氣擦去眼中的淚水。

對了,發生什麼事呢?你自己也不知道。"Ich weiß nicht, wie ich erzählen soll."這句本來是你德文差的時候,用來擋話題的藉口,不過這一次你是真心的,你真的不知道怎麼解釋好。

你其實沒有什麼可以做。

 

你其實也不用有罪疚感。

 

我想你——其實也想自己好好休息,利用你的身份,你的能力,保持平和,保持鬥心。

 

Tut einfach, was ihr tun könnt.

 

最後我想多謝你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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Kommentare: 1
  • #1

    Carol Man (Sonntag, 16 Juni 2019 02:01)

    謝分享,你有無idea我吔係德國可以做點什麼?